2008-04-22 | 平桥寻芳(之二)
校 训 议
□傅晓东
我有一个习惯,只要是到一个不太熟悉的地方,我都要到学校里去逛逛,看看校容校貌。看看学校塑立的中外古今的科学家、教育家、政治家们的雕像和挂像。而我更留心的是校训牌。有的学校把校训牌作为校园的屏风,从大门外不能将校容校貌一览无余。有的则用美术字书写在大门口的两侧墙上。这显然是因为办学条件差一点,但办学理念和治校目标却绝不含糊,让人一望便知。
许多校训,大多袭用北京理工大学的“团结、勤奋、求实、创新。”其实,北理的校训并无特色,它作为校训、厂训、机关、院所训都无不可以。也许,北理治训的“山长”,希望经他们培养出来的学生们是所有岗位上的精英。
校训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是一校之风的集中体现。甚至是一种民族精神的精典表述。对内,它可以是广大师生员工们最重要的精神体现和治校修身的准则,它是代代相传的一校之魂。对激励师生员工们继承 传统、培养奋发向上、自强不息的精神,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对外,校训是向社会召示其办学治校的理念和特色的标志,是对自己学校的光荣历史与办学原则以及人文取向的高度概括。是校园文化中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校训乃是建校之初或之后经由高师之手,将其文化构想,经反复思考、精心设计,浓缩而为一个精短的符合国情、乡情、校情的文化成果。它高标独立,引人仰望。让人浸润其间而留连忘返。
北京大学的校训是:爱国 进步 民主 科学。很明显,它彰扬的是“五四精神”。
清华大学的校训是: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它宏扬的是我们民族精神的重要表征,以及对社会、人生、自然的最高境界的辩证认识和高度概括。
北师大的校训是:学为人师 行为世范。为人师表的要求,彰显无误。
朱镕基同志为国家会计学院题写的校训更是一针见血:不做假账。
黄埔军校的校训是:亲爱精诚。它所培养的乃是一个热爱中华的顶天立地的堂堂正正的军人。
教育家陶行知为育才学校撰写的训联是:和马牛羊鸡犬豚交朋友,对稻梁 菽 麦黍稷下功夫。一见便知,这个学校培养的是农业畜牧方面的专业人才。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校训是:为了给国家服务。斯坦福大学的校训是:让自由之风吹拂。英国剑桥大学的校训则援引了苏格拉底的“我与世界相遇,我与世界相蚀,我自不辱使命,使我与众生相聚。”
以上所列,可以看出:校训就是学风的集中显现,就是约定俗成的办学标尺。它是一种文化人格的归结和追求。它不会因社会、师长的变异而改变而懈驰而困顿而烟消云散。
本人也曾在学校呆过,那里绝不是理想主义者呆的地方,而必须是以一颗仁爱之心去脚踏实地地授业解惑,育人育德的地方,是一个让人直到终老也不会忘记的精神家园。
足迹
□杨源孜
和绝大部分懂事的孩子一样,在儿时也都曾有过叛逆、泪水、伤心、迷茫……当他们渐渐懂事,懵懵懂懂的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便是长大的开始。
我不知道我的第一个微笑是啥模样,记不得我的第一次能喊妈妈,更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抬腿迈出人生第一步,可是母亲说她记得,并且随着她的日渐苍老而越发清晰。我为她这份情深深感动。我知道这就是母爱。
于是我尝试着写些关于她的文字,她的苍老、白发、鱼尾纹或是更深一些的东西,我想写成之后一定是一篇长长的抒情赞美诗。
然而,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却有母亲留给我的一丝丝的怨恨,念头一旦产生,连我自己也很吃惊,但是,我的思绪已如潮水,挡不住阻不断了。
因为爱你,所以打你
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五六岁吧,爱穿花裙子爱抱着布娃娃想当妈妈,爱在油菜花地里看漫山遍野迎风招展的金黄色,爱在山坡上跳来跳去,我快乐自由而惬意。这时,最怕听见妈妈的呼喊,那么着急,那么不容质疑,那么声嘶力竭。正玩得兴头上啊,才几岁,不识愁滋味,贪玩好奇天真任性。顿时犹如晴天霹雳,我一步十回头 ,恋恋不舍,不忍离去呀,心如同从快乐的巅峰掉进了深谷,心里凉透了。
妈妈这样着急的要我回家,不为别的,只是让我端张小板凳走在她身旁,看她一针一线的慢腾腾的织毛衣,或是听她唠唠叨叨地说话或是看她无奈地深深地叹息。我受不了,我喜欢属于我的快乐自由而惬意,多有意思啊。我不想作妈妈的乖孩子,我要逆反。妈妈用那双杏眼瞪着我,狠狠地说:你想挨打。
宁愿挨打!挨打也不是第一次,妈妈打人不痛的,我知道是吓唬我,因为我是她的唯一。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家里添了小弟之后,他的一颦一笑一哭一闹都是大事,我的什么大事都是小事了。为此我很跟妈妈闹了几次别扭。
记得那是一个阴潮的夏天,头顶上响着闷雷,天快要下暴雨了,一家人忙着收晒在屋檐下的东西。小弟乘大家忙,也来添乱。先在裤裆里撒了一泡尿,接着,噗地一下,又在裤裆里屙泡屎,,全是稀的,奇臭。
让你屙,我偏不理你。谁叫一家人都宠溺你。我闻见那臭味拔腿就跑,故意跑到远远的,跑到坡顶上的菜花地里,心里暗喜,等着看小弟的好戏。
家里传来妈妈恶狠狠的声音,从喉咙里吼着我的名字,两声之后,小弟的哭声大了,我尖着脚尖悄悄走到屋檐下,听见爷爷奶奶的匆匆忙忙的着急的埋怨声。我知道闯了大祸,顿时浑身起了一身疙瘩。妈妈从门背后拿平时掸桌椅灰尘的鸡毛掸,抽在我背上,那痛雨点般降到我身上,打得我从前门跑到后门,又从后门跑到前门,直到无处躲藏,双手扶着肩,流着鼻涕流着泪。妈妈狠狠地问:知错了没?我哽咽着,哽得话都说不完整,我说:“错……错了,可我,不知道错在哪里。”
“不知道错在哪里?挨了打就知道了。”’妈妈扬起鸡毛掸子说。小弟的降临,确实让我无法适应,以至于不得不承认我的独一无二的被宠爱的地位已动摇,天底下有个与我争宠的人,并且不用比试,我已败下阵来。妈妈的打才真正从心里感觉到挨打之后的“痛”。那是种被忽视的和不再感觉被疼爱的“痛”。
就这样,我挨了平生第一次记忆最深刻痛得最具体、烙印最深刻的打。
三天后,我屁股和肩上的淤血才散尽。当然,我是躺在床上任妈妈给我一遍遍搭着热敷,享受到了原来那般却又不似原来那般的疼爱。
“妈妈,您不爱我了,您只爱弟弟。”我趴在妈妈膝上,泪水无声地流。
妈妈眼圈红了,她摇摇头:手板手心都是肉,爱。
“那你为什么还打我?”
“因为爱你,所以打你。”
农民故事家的忘年恋
□陈思逊
1998年4月,全国首届新故事理论研讨会在河南信阳举行,我有幸应邀赴会。会上,与河南唐河县故事家张果夫再次相遇,感到很亲切。不久前,我们曾一同参加在上海举办的《故事会》改稿班,那次他一人独得中篇和短篇的双奖,很是风光。当时就听说他有过传奇的爱情经历,却没来得及细问;这次正好我俩同住一室,有机会听他讲述自己一段忘年恋的故事。
果夫生于1941年,出身富农家庭,父亲因历史问题被羁押一年多,失去公职后在农村劳动。果夫25岁时还没有耍朋友,有被介绍的姑娘一听说他的出身,就望而却步,犹恐避之不及。1970年,29岁的果夫在水库工地劳动时,认识了一个大辫子姑娘,二人互有好感。但果夫自卑心比较严重,深怕影响姑娘的政治前途,便狠下心来决不向她表示爱意,使这场美好的初恋就此泡汤。
1978年,37岁的果夫仍是孑然一身,这时他被县文化馆借调去编写民间文学集子。一次他从省城审稿回来,住在县招待所,认识了同室的两个湖北人,他们是来找偷跑到河南的媳妇的。在闲聊时,得知年近不惑的果夫尚未结婚时,非常惊讶。就对果夫说:“我们回去给你找一个”。这原本是说笑的话,没想到两个热心人回去后真来信了,给他介绍了保康县后坪山区的一个女孩,果夫与她通过两次信,结果双方没有”感觉”就”分手”了。又过了两年,一天果夫却意外地收到另一位女孩的来信,这位19岁的女孩叫高苻云,和前一个女孩是同村女友。当她得知果夫的一些情况后,有些心动,于是从神农架西的大山里,主动向他抛出一只试探性的气球。
果夫对此相当犹豫,担心自己比女孩大20岁,父亲问题尚未平反,就在回信中一再说明家境不好。但女孩非常坚定,执意要与他交朋友。在三年零两个月中,果夫给苻云写信近百封,苻云回信39封。苻云每次寄信都要翻山越岭9华里到乡邮所,后来果夫计算,寄39封信共走了700多华里的山路,足见其爱情信念的坚贞。80年代初期,鄂西山区人的封闭意识浓厚,到山外去找婆家的姑娘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一次果夫的来信被村里好事者拆阅传播,引起一场风波,苻云受到讽刺和羞辱。果夫说他通信3年从不寄钱,只寄过几次书和小礼品。他的处女作《红小袄的故事》发表后,苻云非常高兴,热情鼓励他继续努力,取得更大成绩。
与果夫长达三年的通信,苻云竟奇迹般的瞒过了父母,她深知,一旦父母知道此事,这庄亲事必定夭折。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坚定了她与从未谋面的果夫结合的决心。本来她早就做好了悄悄离家出走的打算,因父母年老体衰,弟妹年龄还小,都需要她照顾。又过了一年,弟妹稍大一些,父母亲友也张罗给她提亲。苻云终于咬咬牙,于1984年4月9日凌晨4时,悄然离开她居住了22年的茅屋。送她走出9华里的茫茫山路的只有家里的那条大黄狗。事先约好的表妹中途用拖拉机将她载到保康县城,经辗转乘车次日晚上零时到枣阳,第三天上午才乘火车到唐河县城。
当筋疲力尽的苻云来到县文化馆时,果夫还在离此30多里的老家。他闻讯后又惊又喜,立即推车去接人。两人见面,喜极而泣,果夫用自行车把苻云带回乡下土屋,受到乡邻们的热情欢迎和祝福。果夫再三让苻云慎重考虑他俩的事情,说:“别结了婚将来后悔哟。”苻云说:“我绝不后悔,后悔我就不来啰。”10天后一对年龄相差20岁的新人,携手进入简易洞房。婚后,苻云种田理家,果夫边种田边搞文学创作。1985年7月,果夫被县里转为国家干部,1986年女儿出生。1991年果夫评上中级职称后,苻云和孩子也转为城市户口。1995年,苻云被安排在县电影公司工作……
说来也巧,在这次17家故事类报刊联办的研讨会上,我和果夫的论文同获二等奖。会议结束时,果夫所在的南阳地区邀请大家去采风,我因事未能前往,深感遗憾。后和由京南来与会的官员、学者一起,取道北京返川。几年来,我时常想起果夫忘年恋的故事,曲折而纯美,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谓的“千里姻缘一线牵”吧。
父亲的退休生活
□刘胜秀
很久以来就想写写我那与众不同的父亲,但我有点不敢,我怕面对内心真实的情感,怕面对清洁的文字时把自己心底的“小”展现出来。
与父亲一起生活三十多年了,父亲给我们的印象是脾气暴躁、倔犟、专制、邋遢。对平日话语不多,一开口就爱骂母亲的父亲我们似乎很少怀感恩、敬重之心,我们多的是对父亲的批评、责怪和建议。我甚至不知道当有一天父亲离我们而去时,我会不会有痛彻肺腑的悲痛。
但我还是决定给大家讲讲我真实的父亲。
我是父亲最小的女儿。我刚读小学那年父亲就退休了。退休后工资有五十多元的父亲不能像别的退休工人那样享受清闲的生活,他必须使劲挣钱,因为他知道自己身上的担子很重。
解放初期,父亲因“自由恋爱”而犯重婚罪被关过一段时间,阿婆听说唯一的儿子要被枪毖而上吊自杀。由于不忍蹬开为他生了个男孩、弱小的结发妻子,又舍不得那个刚死了男人,先给自己生个了大女儿,模样比我母亲伸展的妇女,于是,在母亲生我们五姊妹的同时,父亲还在外面与那个妇女生有三个子女。这就注定了想左右逢缘、只是个烧盐工人的父亲一生的不易。
一九七八年,我读小学一年级时,大我十二岁的三哥才参加工作,四哥小学刚毕业,同父异母的九姐(按他们母亲生孩子的排行)也才读初二。于是,自觉“任务没完成”的父亲又四处找活干,直至年近古稀。
今年已八十四岁的父亲一直以来是我们家最早起床的人。
通常四、五点钟他就起来烧水泡茶喝了。但等我们近七点起来要弄早饭,有时他的面还在锅里没有煮好。这不能怪他老了动作缓慢,是他喜欢把天然气开得很小,有时小得只见灶头一圈淡蓝色的火花一幽一幽的,根本舔不着炊壶底,所以他老人家烧一壶水往往烧半个多小时也开不了。
父亲似乎不懂“水在加热的同时也在散热”的原理,烧了二十七年盐巴的他固执地认为天然气开得小更省气,频繁地开关更浪费气。因为他知道水如果放“滴滴水”,水表走得慢,所以,为了节约,半夜起来解手后父亲喜欢把水笼头拧开一点点放“滴滴水”以便他早起后烧水喝。为节约水,我们早上起来上卫生间时,会看见他解手后还没冲或没冲干净。我知道父亲是从来舍不得放白生生的自来水来冲厕所的。他要把洗脸水、淘菜水或者洗锅洗碗后油腻腻的脏水用来冲。他不知道,用有油的污水来冲厕所后,趁他没看见,我们为把卫生间弄干净,多余多剩的水都用了。
劝了父亲无数回,叫他要烧水就把火开大点,用后关掉,我们自己起来会点,但 “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固执倔强的父亲仍爱烧他的“鸳鸯火、吊命火”。因此,每天早晨我们家的天然气要从四五点钟一直烧到七点半左右才得以关熄。所以每个月我们家的用气量百分之百的是整个盐厂宿舍最高的。事实早就证明,父亲长时间地烧小火是费时费气的,可他根本不听,自然也就改不了他业已养成的习惯。对此,我们只能听之任之。
早饭后烧完一根烟,父亲才扣好外衣的扣子,慢慢地换鞋子,然后左手提着茶盅,右手拄着手杖慢慢到茶馆喝茶去了。十一点半左右,父亲就回家了,看见父亲回来,母亲会把嫩胡豆嫩苞谷或者豇豆米或炒好的菜端上桌,这时不管家人到没到齐,只要没客人,父亲总是独自先喝起来。如果母亲忙不过来没及时给他端碗筷酒杯,他会铁青着脸命令母亲:把酒杯给老子端来!不过,他心情好时也会自己端碗筷。由于父亲喝酒非常之慢,通常是大家都吃完下桌了,父亲还坐在上方慢慢抿慢慢咂。
父亲的酒量一直不大。八十四岁的他如今每顿还能喝二两,用时大约六七十分钟。这对我们做儿女的或对父亲来说都是种福气。
父亲爱喝二两,但他从来不醉酒耍酒疯。在我的记忆中,哪次中午喝多了,父亲顶多蒙头睡一下午,晚上如果还不想吃,就一口不沾,待我们吃完饭后叫我母亲或我给他煮两个荷包蛋。
午饭后,是父亲固定的午睡时间。一般他会睡到三点左右起来,然后又左手提着茶盅右手拄着手杖上街喝茶去了。五点半左右,父亲回来了,常常他会提一两把血皮菜或软江叶回来。母亲说过他多次,说家里有人买菜不要你买,买多了吃不完烂了可惜。可父亲说,人家农民卖了慌着赶车回去,那么“相因”哪里去找哟?
父亲把菜放在桌子上的同时,还把他衣服口袋里的一两个空烟盒或三两张广告纸一齐摆在桌子上。我已记不清一生勤俭节约的父亲是从何时开始收集废品来卖的。大概从他退休那年就养成的这嗜好吧。对此,我们阻拦不了,有时还自觉把纸盒之类的放在他装废品的编织袋里。
但父亲的节约有时让人简直看不下去。他会把擦完嘴的卫生纸用来擦桌子,再拿去擦灶头,然后把又这一团污脏的纸塞进空烟盒存着以后拿去卖。因此,父亲的屋头因堆有酸奶盒、烟盒、报纸、纸壳等废品而总觉有股霉味。但我们不敢扔他的东西,也不能擅自帮他卖他的垃圾,不然他会怕我们卖便宜了而瞪着眼跳着脚大声武气地骂人。
每天吃晚饭时虽有七口人,但大家的龙门阵都不多。我们都不习惯与父亲交流,从不和他谈工作,他也从来不问我们工作上的事情。大家坐拢一起吃饭,顶多谈谈物价,说说气温,评论一下菜的咸淡。但父亲会把他从前的同事谁谁谁又死了,谁谁谁又住院了的消息说给我们听,让我们为他的健康而庆幸、自豪。
每天晚上吃饭我照顾得最多是女儿,既怕她没吃着,又怕她吃多了。对父亲我们也常常给他拈菜,既是照顾他,又是怕他把经常带有残渣的筷子伸进菜碗里翻来覆去地挑来捡去,弄得大家心头不舒服。
偶有客人时,父亲的话最多,他总是声音宏亮地摆他五一年从张家坝化工厂调到贡井盐厂当“开天祖师”的历史;讲母亲被扒二哥偷去过年吃的肉票后,他如何三番五次地找厂里帮着出证明,找上级申诉困难,最后在工作组下来检查职工春节生活的时候,终于得着机会得以补发珍贵肉票的往事。父亲还爱讲他如何爱打抱不平,冒着被牵连的危险在朋友被关进监狱的第二天就去看“右派”的义气,讲那个是他患难朋友的同事出来后见着四哥就给他两块压岁钱的慷慨……这时如果有人带着笑再恭维迎合父亲几句,散父亲两支烟,父亲就更高兴了,瘦削的脸上绽开了很粗的笑纹,那么灿烂那么小孩般的可爱!真是难得的笑!而父亲在我们这里是极少听到赞扬肯定的话的。对父亲,不善表达的我们是过于吝啬了。
只读过三年私塾的父亲也会在吃得高兴时摇头晃脑地给我们背几句“知乎者也”的文言古句,对母亲说些“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脱了裤儿打屁——多此一举”、“叫化子pen烟囱———烧背”、“飞机上挂暖瓶——高水平”等歇后语以在没“跨过牛圈门”(旧时上学叫“套牛鼻子”)的母亲面前炫耀一番,或者打几个字谜让我们猜,能把我们三姊妹考住,让我们在笑中会意,并点头佩服他是父亲得意的事。
但我从来没听过父亲与人摆我九岁那年深秋生病住院,差点死了的往事。那年那场并不多严重的病只因父亲的不肯带我及时就医而相信所谓的偏方,甚至拒绝与之有过节的邻居主动借出的钱,才导致我右大腿化脓而生命垂危。最后还是在没有工作的母亲的坚持下才送我进了医院。当晚,右大腿已疼痛六天,又在发烧、昏迷的我被推进手术室后就被下了骨髓炎导致败血症的病危通知书。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后,父亲并未按医嘱带我隔天到门诊换药治疗,要上班挣钱的他又听人介绍请了个不是骨科的退休中医上门来给我治,结果不但耽误了我的学业,而且还落下了终身残疾。从此,我就架着拐杖开始了我的漫漫征程。从此,我的童年就有了孤独、忧伤的影子。
父亲一直不摆这过去的龙门阵,或许是他觉得这件事上他的确对我于心有愧,不够尽责吧。我也的确在还没找到对象之前都还在心里时不时地抱怨他。
晚上八点过,父亲就洗脸洗脚上床睡觉了。十年前他每晚上还要看新闻联播、焦点访谈,还要看《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封神榜》等电视连续剧,近几年他眼睛昏花了,耳朵不怎么好使了,孙儿吵着要看少儿频道了,父亲就懒得看电视了。有部小收音机听听天气预报听听他喜欢的川剧折子戏,坐在茶馆里听老头们谈国际国内大事,戴着老花眼镜看报纸的黑体标题,这就是父亲获取信息的主要来源,也是他的快乐所在。
父亲睡了,孩子也睡了。我坐在床头看书看报,也听窗外嘀嘀嗒嗒的雨声。看着被连绵的秋雨浸湿而漏雨的屋顶,虽常觉这间昏暗、局促的屋子的不如意,但我也得感谢父亲。这间十四五平米的屋子还是他在九四年夏天花了一千多块钱(这其中肯定有他外出干活挣的血汗钱和他卖垃圾积攒的钱)请人利用刚分到的底楼后院为我搭建起来的。从此我就在这屋里读书、写字、做梦,度过了安宁、快乐、又漫长的单身时光。
结婚三年后,由于我的待岗和丈夫病痛的加剧,再加上女儿断奶后花销的增多,更由于年老的父亲非常不习惯在帮我带孩子的母亲不在家的日子,父亲一再希望在外租房的我们回家住。那时,想到嫂子在外打工,小侄儿也需要母亲的看管,所以,我们又搬回了父母家。
“啪”,父亲卧室的灯被摁亮了。又听见起来解完手后的父亲在床前悉悉索索地吃东西了。近两年,虽然退休工人的工资一涨再涨,但父亲仍买二十五元一条的白红梅来烧,打二十几块钱十斤的烧酒来喝,偶尔与人打打一角或两角的长牌。此外,他还爱买葡萄、柑子、红心柚等他想吃的东西回来,在夜里口渴时或感到饿时独自一人悄悄地吃。对此,我想是父亲老了,性格像小孩之故吧。别的爷爷、家公尽给孙辈买吃的,并以此为乐,父亲在这点上似乎有点自私。但扪心自问,我们做儿女的又特意给父亲买过什么吃的穿的用的呢?一年中也仅有屈指可数的几次吧?无能的儿女盼的是父亲每月能按时交伙食费。如果父亲没有退休金,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是不是更加不孝呢?
想到此,我汗颜。不管父亲有多少坏习惯或缺点,不管他怎样自私、卑微、专制,他都是生我们养我们的父亲。对年事已高的父亲,我们只能去宽容、迁就、原谅他,多给他一些关心一些赞美一些礼物,多怀一份感恩报恩之心, 让他在耄耋之年过得怡然自乐、了无遗憾才不枉我们读的那点书。
临睡前,把女儿的被角掖好后,走过父亲的卧室去刷牙,我又把父亲掉在床下的被子掀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我通常会在第二天下班后把他床前的渣滓扫干净。
我愿我的父亲健康常在,我愿我们家永远团团圆圆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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